第一首诗中,“西京”六句写诗人离开长安的原因和辞别亲友而执意去荆州的情景。“西京乱无象,豺虎相遘患。”勾勒了当时长安兵乱的情景和不得不离开的形势。“复弃中国去,远身适荆蛮。”王仲宣原住洛阳,因董卓兵乱迁居长安,这时又因兵乱离长安,所以说“复弃”。诗人从洛阳西迁长安,往事极其残忍凄惨。事隔两年,又在大乱中离开长安,情景更加可悲。“复弃”二字表现了诗人无限的哀思和回顾。“亲戚对我悲,朋友相追攀。”诗人与亲友离别,他们悲伤,他们追着、拉着,依依不舍。着墨不多,却把当时悲痛的离别场面生动地描绘了出来。这里用了互文的修辞手法,既是说亲戚,也是说朋友,“相追攀”,即“对我悲”,既是说朋友,也是说亲戚。
“出门”以下八句写诗人出长安城后目睹人民所遭受的苦难。“出门无所见,白骨蔽平原。”是当时中原地区遭受战祸洗劫后的惨酷景象的真实写照。出门所见是白骨蔽野,目不忍睹,这是豺虎遘患的罪证。据史籍记载,当时吏民死于战乱者万余人,事后两二三年,关中全境“无复人迹”。正如曹操在《蒿里行》中所写: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生民百遗一,念之断人肠。”
如果说“白骨蔽平原”是典型环境,那么接下六句写妇人弃子则是典型事件,作者极力烘托这一悲剧,一是有力地揭露了惨苦莫比的现实,更是为后面的抒情张本,活生生地再现了战乱年代下层人民的痛苦和绝望。而这一节也颇为后人激赏和模仿。它是一种典型化的手法。吴淇说:“单举妇人弃子而言者,盖当乱之际,一切皆轻,最难割者骨肉,而慈母于幼子尤甚。写其重者,他可知矣。”这种“举重带轻”的手法对后世极有启发,杜甫《无家别》、《垂老别》,深受其影响。
最后六句写诗人因“所见”而感慨不已。”驱马弃之去,不忍听此言。”饥妇弃子使诗人目不忍睹,更是不堪其言,只能驱马离去。“南登霸陵岸,回首望长安。”诗人登上霸陵高地,回首怅望长安。霸陵是西汉文帝刘恒的陵墓,在长安东郊,是长安通往荆州的必经之路。从旅程说,到了霸陵,离开长安较远,真的要和长安告别了。一股沈痛而依恋之情涌上心头。文帝是西汉的中兴君主,诗人到了霸陵时免不了要思念“文景之治”。然而,对照长安眼前的惨状,像文帝那样的贤明君主在哪里呢?“悟彼《下泉》人,喟然伤心肝。”诗人感慨地说,现在我才深深地懂得了那《诗经·曹风·下泉》的作者对明王贤伯的思念了。哪里能得到贤明君主以兴太平呢?衹有伤心哀叹,肝肠摧裂。情感深沉炽烈哀怨伤悲。
诗人在诗中描绘了一幄悲惨的乱离图,表现了汉末战乱给人民带来的痛苦和灾难。
在第二首诗中“荆蛮”四句写诗人久客荆州的苦闷和日暮乘船泛江时所引起的思乡之情。起句自问,喷射出强烈的感情,直抒久留荆州的怨愤。为销愁乘船泛江散心,不想销愁愁更愁。江上日落余辉,并船逆流而上,引起诗人思乡怀归的无限忧愁。“愁”字虚笼全篇,诗篇始终处于这悲愁的氛围之中。
“山冈”以下八句写日暮时的自然景色,抒发诗人思归的凄苦之情。诗人摄下了落日西沈时大自然姿态的倏忽变化:山脊之上犹存夕阳余辉,山谷本来就很阴暗,天将晚则更显得阴暗幽深。起两句写了山色秀拔,给人以清新之感;又因日将西落,山谷愈暗,造成了一种凄清气氛。“狐狸驰赴穴,飞鸟翔故林。”这两句取《楚辞·哀郢》“鸟飞还故乡兮,狐死必首丘”之意。日暮时刻,狐狸归穴,鸟下窠巢。狐狸和飞鸟尚且思归自己的穴巢,何况于人。“流波激情响,猴猿临岸吟。”湍急的江流声浪激越,山上的猴猿在岸边凄厉嘶叫,气氛越发凄凉。“迅风拂裳袂,白露沾衣襟。”迅疾的江风吹动着衣袖,阴凉的露水沾湿衣裳。诗句点明秋季。秋风萧瑟迅猛,白露阴寒湿衣,气氛更为阴冷。以上八句诗人用寒秋日暮、荒江的寂寞、凄凉的景色,来映衬自己内心思乡念归的悲凄。情动于中而发于景,景见真情而感人。对仗优美,音韵和谐,节奏感强烈,读来十分流畅。这样的例子古诗里固然少见,在建安诗里也是极少的。它已经突破了汉诗古朴浑厚的风格,下开两晋南朝风气了。
“独夜”以下六句,由写景转入集中抒情,写诗人夜不能眠忧思难忍的情状。“独夜不能寐,摄衣起抚琴。”羁旅之客难以返归,愁思不绝,夜不能眠。由“不能寐”而“摄衣起抚琴”,暗示着一种烦忧的过程。接下两句,诗人以拟人手法赋物以人的情感,借以衬托、强化思归感伤之情。琴也通晓人的心情,为诗人的不幸而哀鸣。这“悲音”体现了诗人无处寄托又无从宣泄的哀愁。通过物之情表现人之情,这是传统诗歌中常用而又精巧的描写手法。最后两句悲愤低沉,哀怨不绝。寄居他乡永无尽头,沉重忧伤难以承担。这悲愤的结句同扣篇首诗句,哀怨之情直露,毫不掩饰愁思深重的离人形象,令人黯然神伤。
王仲宣久留荆州,不得舒展大志,此时此地,他忧多、愁多、愤懑多。这首诗抒发了他的沈痛之情,也是诗人政治理想不能实现、个人抱负无从施展的忧愤心情的流泻。诗中具有相当强烈的感情色彩的景物描写,增添了抒写思归之情的浓郁效果。
在第三首诗中“边城使心悲,昔吾亲更之。”起句一开始诗人就为使人心悲的边城慨然长叹,充满了辛酸凄怆。诗篇开门见山点明题意,这在古诗和古乐府中是几乎看不到的。“悲”字是这首诗的诗眼,统摄全诗,也是此诗主意所在。接着,诗人申述了边地使人悲的情景。
首先写边地严寒、人稀、荒芜。“冰雪截肌肤,风飘无止期。”冰雪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肌肤,大风从来没有停止过。这是冰、雪、风肆虐逞威之地,不寒而栗。“百里不见人,草木谁当迟?”这设问,十分沉痛,答案不言自喻。
其次写战争给边地人民带来的痛苦。登城远望烽火台,只见边防驻军的战旗在朔风中纷纷飘扬、摇曳、戒备森严,气氛紧张。出征之人,一去不再回头,不思返归。留下的人,多被敌军俘虏,没完没了地哭泣。可见边地人民遭受敌军蹂躏之惨,苦难之深。从征者一去不返,留下的多被俘虏,这是造成“百里不见人”的主要原因。恶劣的自然环境,不停的残酷战争,使边地人民痛苦不堪。
最后四句写诗人的愤激之情和怅然感叹。“天下尽乐土,何为久留兹?”这一反诘句流露了诗人强烈的哀怨情绪,表现了诗人对边地人民疾苦的同情和关切。“蓼虫不知辛,去来忽与谘。”蓼虫喜欢吃苦辣的东西,因此说“不知辛”。这两句是说,那些像蓼虫一样长期吃苦而不知什么叫做苦的人,你和他商谈迁徙的事是没有用的。言外之意,战争使人民习惯了,麻木了。这里凝聚了诗人无限的辛酸和悲哀,也流露了诗人对此无能为力的惆怅哀叹的情绪。
这是一首反映边地战争的写实诗。诗人继承了《诗经》与《楚辞》现实主义的优良传统,深刻地反映了东汉末年边地战争给人民带来的深重苦难的社会现实。
王仲宣的《七哀诗》虽以哀痛感伤为主要基调,但哀痛而不消沉,感伤而不失望,在哀痛感伤中包含着希望。他希望出现治世,希望舒展才干,希望息兵止戈,这都体现了广大人民的情绪和愿望。
【其一】
都城长安混乱无序,如狼似虎的董卓构成了这场祸乱。
离开了居住多年的中原地带,托身来到南方的荆州避难。
亲戚对我表示悲伤,朋友攀着我的车辕告别。
出门映人眼帘的,是白骨累累的大平原。
路边有一个饥肠漉漉的妇女,正把亲生的婴儿放进草丛中丢弃。
她虽然回头听到了婴儿的号哭,但还是挥泪毅然离去。
「我都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死,我母子两人都保全怎么可能呢!」
我赶紧策马离开此地,不忍心再听到饥妇的哭诉。
向南边走过汉文帝的陵墓,回头眺望混乱中的长安城。
这时候我纔理解了写《下泉》诗的作者的心情,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叹息起来。
【其二】
荆州不是我的家乡,却长久无奈地在这里滞留?
极目望去,大船在江心正溯流而上,天色渐晚更勾起我思乡的情愁。
山坡上映着太阳的馀晖,沟岩下的阴影显得更加灰暗。
奔跑的狐狸忙着赶回自己的洞穴,飞翔的鸟儿在鸟巢上盘旋。
大江上涌动的浪花轰然作响,猿猴在临岸的山林长吟,
迅猛的江风掀起我的下衣和衣袖,秋天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衣襟。
夜深了我孤独难眠,便又披衣起床拿起了桐琴。
桐琴象理解我的心思一样,为我发出悲凉的乡音。
在外寄人篱下什么时候才是尽头,心中充满了难以排遣的忧愁。
【其三】
边城的荒凉使人悲伤,过去我就曾经到过这个地方。
冰雪象刀一样割裂皮肤,大风刮得就没有停止的时候。
方圆百里不见人烟,草木茂盛却没有人来管理?
登上城楼遥望烽火台,只见满城飘动的都是猎猎招展的战旗。
行军的人不准备再返回家园,出门时就已经与家人作了长别。
几个孩子都已经被敌方俘虏了,我们为此已经哭了好长时间。
天下可供安居乐业的地方很多,何苦一直在这个地方呆下去呢?
这就象蓼草上的虫子长期吃辣一样,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,请不要与我们再谈离开边城的事。